唐朝时的福州是什么模样?

发布时间:2019-12-01 15:03:22 来源:云顶娱乐-云顶娱乐app-云顶娱乐官网点击:27

 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事儿,有的是真的,有的是假的,“去伪存真”最是头痛。

  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,剔除谬误夸大等干扰因素,寻找可信的蛛丝马迹,运用逻辑推理演绎,一点一滴地拼凑历史的真实面貌。若是能够还原十之六七,已是非常了不得。

  比如,要让大家确信,远离大唐中原文明中心,在一度被视为偏远落后蛮荒之地的福州城,曾经兴建一个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马球场,就用了将近一千年的时间。

  福州唐代马球场坐落于高楼鳞次栉比、人车喧嚣吵闹的市中心,是时任福州刺史裴次元于公元813年所建。

  裴次元凭着考取进士进入了唐朝的官僚系统,在公元802年当上了京兆尹,也就是帝都长安的行政长官。

  见过大世面,书又读得多的他,在公元811年出任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兼福州刺史时,嫌弃福州原来的马球场(据说在铜盘路附近)高低不平,过于破旧、决定在冶山南边兴建一座气势宏伟、美轮美奂的新马球场,还就此赋诗二十首并作序文。古代人办了一件大事儿,都要把它刻在石碑上。裴次元兴建马球场的来龙去脉,也被他的推官冯审记录下来,刻在一座石碑上,名做《球场山亭记》。

  四十三年以后,马球场与石碑仍存,但裴次元写的诗文却下落不明了。

  当时,同是进士出身,享有诗名的福州刺史杨发,四处走访,终于在城里一户人家里得到了手抄本,在公元854年把裴次元的诗文刻在了石碑背面,与石碑正面的《球场山亭记》相互佐证。

  由此,球场、石碑、诗文,终于合三为一,成为大唐时代福州生活的一个标志性的人文景观。

  这些事儿,都是南宋福州知州梁克家在公元1182年完成的《淳熙三山志》里记载的。打马球在那时已经渐渐退出了官僚们的日常生活,这座“球场山亭记” 石碑被则放在城里州衙里,日新堂的西廊底下。

  石碑是在公元1069年北宋年间才被移到这里的。唐朝末年,黄巢作乱,石碑一度消失不见,踪迹全无。一直到了北宋年间,知州程师孟主持重新修建城墙,工人们才在屏山脚下把它挖了出来,重见天日。

  南宋之后,这座石碑再度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,没有新的文字记录或是碑文拓片留传下来。在很长一段时间,除了《淳熙三山志》,没有任何一件确凿的物证说前,一座马球场曾经在福州市中心存在过。

  1958年,福州市修筑鼓屏路,地下发现一块严重残破的碑石,只剩原碑的中段,遭受暴力破坏的横迹明显;每行上下文皆毁,首尾题款不全,认读艰难,几不可辨,在省博物馆放了三十年无人问津。

  1989年,福州文史学者陈叔侗偶然发现石碑,将其洗刷摹拓,揣摩文意,考证出这就是唐朝的《球场山亭记》碑。

  1999年,福州市考古工作队在中山路一带的地下三米处,发现了唐代马球场的两处局部地面,厚度均匀,约有20厘米,夯筑坚实,极为平整,属于火烧土面层。

  陈叔侗指出,此地就是《淳熙三山志》指明球场位置所在--“唐朝左衙营、北宋宣毅营、南宋的广节营,现今附近犹称“广积营”,仅一音之略异”。

  球场、石碑、诗文,千年以后再度合三为一,回到人们视野里,成为窥探唐朝福州生活的一扇窗口。

  在豪放自由的唐朝,人人都爱马球,皇上爱打、官员爱打、士兵爱打,宫女们也爱打。

  公元709年,24岁的临淄王李隆基,与另外两人组成一支大唐马球队,对抗吐蕃十人马球队,只见他如同一道闪电, “东西驱突, 风回电激, 所向无前”,最终大败吐蕃。

  公元747年,63岁的唐玄宗还在打马球,被记录在了《温汤御球赋》里。文中写到,球儿在空中回旋、还没有落下就被他击到空中;他在前后夹击、左右围攻的敌阵之间策马冲锋、行动自如,击球入门可谓“百发百中, 如电如雷”。

  文中称,唐玄宗下诏,认为马球是“用兵之计”,必须成为军队训练的必修科目。由此,唐代军队中开展了广泛的马球训练,无论是京师还是边疆,是将帅还是士卒,打马球的人比比皆是。

  马球本无罪,但若沉溺其间、不可自拔,就会酿成大祸。正是因此,韩愈写了唐朝最有名的马球诗《汴泗交流赠张仆射》,在精彩绝伦地描绘了打马球的情景后指出,这明明是做游戏,哪里是练兵呢?战马还是要奔驰在杀敌战场上呀!

  可是,这位张仆射根本不听他的,还写了唐朝第二有名的马球诗回呛韩愈,“军中役养饶智才,竞驰验逸随我来。儒生疑我新发狂,武夫爱我生辉光。”

  比韩愈晚出生数十年的裴次元,当然知道这个典故。可是,面对包括四川成都、广西桂林在内全唐各地都在修马球场,他从长安到福州,手下掌管数千府兵,想要兴建一座更规整、更大型、更美观的马球场也是在情理之中。

  所以,在《球场山亭记》残文里,推官冯审用了不少的篇幅来描写当时福州一片安居乐业的美好景象,包括“……政既施设,而邦人和” ,“……廛闸阗阗,货贸实繁”,对皇上的供奉赋税也是“月无虚,时无缺”,称赞“……裴次元公之廉察观风为天下最之如此也”。

  在政治稳定,经济繁荣、百姓和乐的施政目标都达到以后,裴次元才开始建这个球场,目的是为了带兵打仗,而不是搞面子工程哟, “……以悦戎旅而宣武事,非止壮郡府而……”。

  可见,裴次元、冯唐等唐代官僚们还是知道施政要有先后顺序,政通人和、民生安定要摆在第一位,修马球场则属于锦上添花事儿,有余力时才再来做。

  现代体育场似乎与古罗马的斗兽场比较像。在高高大大的圆型建筑里,罗马公民们依次坐在阶梯上,一圈套着一圈,设法让不同座位上的每个公民都能好好欣赏比赛。

  唐朝的马球场,可就不一样了,三面是矮墙,一面是亭台楼阁。官员贵族零零散散,坐在景色优美,错落有致的假山亭池间欣赏比赛。

  韩愈的马球诗写道,“短垣三面缭逶迤,击鼓腾腾树赤旗”。比韩愈更早的诗人沈佺期的《幸梨园亭观打球应制》写道,在琼楼上看马球容易分心,一走神就错了精彩进球。“今春芳苑游,接武上琼楼……只为看花鸟,时时误失筹”。

  冯审的《球场山亭记》残文的后半部分,裴次元的《亭序》和《二十咏》,以及梁克家的《淳熙三山志》中的冶山部分,写的都是马球场北面的冶山之上,依自然山势的人为造景之美。

  裴次元可费心思呢,一天去个两三回,在峰峦巉峭、林壑幽邃的山丘进行实地考察,“扪萝蹑石,不惮危峭”;殚精竭虑、思考如何进行造景布局,以达到活泼有趣又意境高远的效果,“启涤高深,必尽其趣”。

  最终,裴次元在冶山之上共建成了二十个景点,包括望京山、观海亭、双松岭、登山路、天泉池、玩琴台、筋竹岩等;还以不同景点为主题写了二十首诗,都题在亭屋的墙上,希望有兴趣的朋友们也欣赏题词,“希好事者同之云尔”。

  从留下的几首诗来看,当时的冶山真是美极了呀,“转石而峰峦出,浚坳而池塘见,为潭、为洞、为岛、为沼,窈窕深邃”。与如今蜷缩在钢筋水泥森林一角,不过巴掌一般小大的小山丘相比,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

  难怪冯审写道,畅游其间心情愉快,诗性大发,“心逸、思畅,自然逍遥”、“清风长在,双舟浮泛,与仁智游,丝絃管乐”,“易幽显于掌握,定妍媸于眸盼”。裴次元自己也写道,希望通过营造一个好环境,让这个地方由此兴旺起来。

  可见,裴次元、冯推等唐代官僚们开展城市环境建设,还有深厚人文积淀与美学修养做支撑的,达到人、自然、建筑与诗文和谐共美的局面。

  现在,冶山一带正在整修,准备建一个冶山历史文化公园,预计在春节前后开放。追溯这段历史的目的,与一些本土的文史工作者不同,不在于说明唐代福州多么繁荣发达,而是希望能给现今的城市规划者一些建设性启示。民国时期,有一批学者文人,他们没有见过石碑,也没有摸过球场,只是读过了《三山志》就自发地开展一场重建冶山的运动,留下在现存的冶山石刻。这个故事,就等下回分解了。

  福州中唐文献孓遗——元和八年《球场山亭记》残碑考辨 陈叔侗

  福建史稿 朱维平唐代马球运动之研究 宋晓蕾